【编者按】想起第一次接触到德语，就是在新东方的德语课。崔文超老师在复旦大学念一年级的时候，遇到了这门严谨优美的语言。小崔发现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学的东西，越学越有兴趣，然后她毅然决定转专业，从零基础到德语专业本科毕业，又到保送北京外国语大学读研究生，然后回到新东方，但这次是走上讲台，把自己对德语的热爱传递给学生。

“这是我选择的路，我要认真而执着地走下去。”

——题记（这是很多学员在微博上写下的话）

今年寒假在上海新东方的这两个班（复旦邯郸校区和交大徐汇校区）是我带的第二批学生。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了去年暑假刚做老师的新鲜劲儿，却多了一些沉稳和耐心。在教学之余，我也开始观察班里的学生，他们虽然只比我小了几岁（真的只是几岁，大多是90出头或者80末），却和当时的我大不一样，我很想一一记录，看看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发展趋势。

这年头学德语的人越来越多，但真正能开个好头的人却少之又少。这不仅和德语庞杂的语法体系有关，也因为提起德国，能想到的有趣的事情并不很多。既不如法语浪漫，又不如意大利语好听，也不比西语的热情，更不像日语，入门比较轻松：中国的孩子多少都看过动画片，早已耳濡目染过了，而且日语的发音也对中国人来说也更容易学。 德国、瑞士和奥地利对大家而言都是比较陌生的，在学习语言的过程中自然不能立刻体会到乐趣、看到立竿见影的进步。所以我常常想要更多地知道，他们为什么学德语、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知难而进。

人物一：小Q——“我讨厌中国的教育制度”

小Q是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了。去年暑假班在人民广场校区，她坐在第一排，上课常常关注除了讲课以外的内容，比如：我的衣服领子没有翻好，她要写一张小纸条悄悄告诉我；我讲了哪个笑话她没听懂，便立马要掏出手机百度一下等等。而这次寒假在徐家汇校区又碰到她，依然读同一个班，理由是去年没好好学，今年想要再从头来过。

小Q是94年出生的，现在算是高二，却比同龄人早熟，不仅体现在身高上（比我高了半个脑袋），还有对未来的规划和想法。她自知在中国应试教育体制下并无太大优势，便早早决定要到国外发展。“我决定先去德国交流一年，一边读那里的高三，一边准备留学事宜，我要么去美国，要么留在德国。”利用课余时间，小Q雅思也读了，德语也读了，还home stay“收留”了一个来中国交换的德国男孩。

因为知道这是自己的选择，寒假里她格外努力，虽然依然会嘲笑我领子没翻好，却更积极地在课堂上发言、练习对话，而且记笔记也相当勤奋。最近还在微博上写说自己一定要好好学德语，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已经没有退路了。一定要坚持到底。

回顾我自己的高中生活，除了高考，大约也只有高考了。那时候学校里也有出国交流的机会， 而我却觉得高考才是王道，出国一年总是耽误了学业的，现在想来，除了愚钝，就是不开化了。但这就是人生，此一时、彼一时。我常常想，如果我也抓住机会高中时候就去德国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呢？和境遇的好坏无关，只是人生一定会因此不同。

人物二：小Z——“我想去德国念法学”

小Z同学是班里（复旦校区）最用功的学生了，上课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任何一个小小的知识点都会记好多笔记，把课本涂得五颜六色，还配有剪刀和修正粘纸，几个小时下来就堆了满满一桌子，忙得满头大汗。碰到做对话，总是手舞足蹈地，像是在打拍子或者用力让一句话“顺产”。而每到下课，他总是抱着书、练习册问我一串又一串的问题，他都是编了号的，问一个划掉一个，秩序尽然。

后来我了解到，他是上外法学系的，一心想要到德国去读法律，因为德国是用大陆法的，和中国算是一致。他并不太清楚去德国学法律到底是否有前途（毕竟对德国了解还不多），也不太确定到底要读几年，因为坊间传闻说在德国读书往往比较耗时，尤其是文科。不过这些都没有让他退缩，因为他早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去欧洲留学的。在我教过的学生中，他是学得最好的男生。我觉得这与天赋无关。每次看到他左手红笔右手荧光笔地涂呀写呀，我就想，德语再难，这么努力，一定会学得很好的。

人物三：小B——“学一种语言，一定要懂得其背后的思维方式和文化特性”

小B是同济大学的学生，学的是人文学科，是所有学生中对德语感悟最深的一位。她现在已经在德国交流了，还和我保持联系，向我“汇报”在那里的起起伏伏。

她其实很早就开始学德语了，但是因为第一次学的时候年龄还太小，并不太懂得语言背后所蕴含的思维方式（她自己说的），所以也没产生很大的兴趣，折腾了半天结果也荒废了，所以去年暑假又报了一个班，想从头开始。由于已经小有基础，她学得比谁都快，做对话的时候也发挥了自己的创意，甚至用到了还没有教过的句型。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对哲学、社会学、文学和宗教等等都颇有见解，我还记得有一次我问起《浮士德》，她非常详细地把这本著作的大致内容讲了一遍，还作了一番Interpretation。说实话，科班出生的日耳曼系学生也未必能说得清楚。有趣的是，她还是马克思主义的忠实拥护者，上面提到的小Q当时是她的同桌，小Q很讨厌学校的政治课，就抱怨说马克思主义最没劲，没想到小B就充满感情地批评她年少无知，还没开窍。而小Q则不以为然地翻翻白眼。我看了笑死了。我想，她这么有想法，在学习德语的道路上一定会走得很长很远。

人物三：小J——“小时候看过一本漫画书，便喜欢上了德国”

小J是个乖巧的女孩，是去年暑假班八佰伴校区坐第一排的“物理才女”，华师大物理系的本科生。小J文理兼备，这也让她在学德语的时候体现了极大的优势。记得我当时问学生：Erst kommt das Fressen, dann kommt die Moral.（布莱希特戏剧中的一句台词）是什么意思？大家都默不作声，而有人则尝试从字面的意思去翻译：吃饭最要紧，吃饱了才有道德。后来我把话筒交给小J的时候，她立刻就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让我非常惊喜。我当时就想，这个成天和相对论打交道的女孩，没准以后能业余做做翻译。

两个月的学习很快过去了，她进步非常大。我很鼓励学生在课堂上用学过的句型和词汇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常常说，只要你愿意思考，一定能用德语表达你所有的思想，因为德语就是表达思想的语言。她是积极践行我这个理论的学生，所以开展课堂讨论的时候，她总能用最合适的表述来发表见解，而且非常言之成理。想来也是理科生比较擅长的逻辑思维能力吧。后来我在讲到“为什么学德语、为什么想去德国”这个话题的时候才了解到，她小时候看过一本德国的漫画书，被有趣的故事情节吸引了，就对德国有了好感，再加上大学有机会去德国交流，所以渐渐培养了对德语和德国的兴趣。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就是兴趣二字，让她在学完初级课程后在德国也非常顺利地融入当地的大学（如果我没记错，是在比勒菲尔德），并且在去年的语言分段考试中达到了B1（欧标）的等级，至此，她德语才学了四个多月。而这个级别，别人也许至少要学一整年。

人物四：小X——“以后想去德资汽车公司，所以想学好德语”

小X在工程技术大学读汽车专业，也许在很多人眼里，以后顶多也就是个技工了。但是这是我想要纠正的一个看法。在德国，好的Fachhochschule（职业技术学校）绝对不比正儿八经的大学差的，因为学出来就掌握了一技之长，那可是走到哪里都公认的饭碗。

小X也是早就想好了未来的路。学汽车专业，以后总会有机会接触德企，学一点德语会给职业带来更多的发展空间，这是小X最朴实的想法。所以他学得也格外努力。有一次做小游戏，是比谁名词的性记得最准确的，他成了最后的“赢家”。男生一般都比较粗线条，而他连这么细枝末节的都掌握好了，我想德语对他而言一定不是什么攻克不了的难关。

人物五：小W——“我是学音乐的，美国大学我读不起，想去德国”

小W应该是所有学生当中最特别的。昨天我给大家做练习的时候，发现他的笔记本上赫然画着好几排五线谱，上面都是自己亲手写下的音符。标题还写着：Die Erschöpfung（这个词的本义是“创造”）。我觉得很好奇，就问他：这是你自己写的吗？他说：是的。我问：这个标题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他说：创世纪。我便来了兴致，继续询问：你是学音乐的吗？他说：是的，我是上音的。就这么一来一回短短几句，我马上知道了他学德语的初衷和今后的打算：小W还在中学，但是不是普通的中学，而是音乐学院，他的专业是钢琴和长号。他说，这年头学钢琴在中国是没出息的，所以大家都出国了，但是很多同学因为不愿意学德语而选择去美国，自己支付不起高昂的美国大学的学费而只能去德国，因为德国的公立学校都是免费的。

我立刻告诉他，选择去德国绝对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说明他有更高的追求。他是学钢琴和长号的，这些都是古典音乐最重要的乐器。而德奥又是古典音乐的故乡，诞生了无数名垂千古的音乐家。我曾经去参观过维也纳的金色大厅（其实叫der Musikverein，即音乐协会），还有萨尔茨堡的莫扎特音乐学院，深知在那里学音乐是一件很幸福也很有前途的事情。在萨尔茨堡的小巷子里，随处可见高水准的艺人，他们卖艺，是真的在“卖弄自己的艺术造诣”，在小提琴箱包里放着的除了行人给的钱币，还有自己录制的CD。在这样的艺术之都学音乐，绝对不是“退而求其次”的。甚至，要付出的代价更为高昂：音乐学院的学生主业是音乐，文化课程的掌握程度自然不能与普通高中同日而语，所以小W学德语遇到的困难也是可想而知的。小W说：我就是为了去德国学音乐才学的德语，否则，谁要学这么恶心的东西！他说的绝对是大白话。纵使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不是只有拥有兴趣我们才会去做。学好语言是一种必须，是为了让你今后走向更宽广的舞台。

末了，小W还透露了一个行情：如果能加入类似柏林爱乐这种等级的交响乐团，那么月薪就是5万欧元。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的确，任何一个行业能做到最顶尖，收入自然是不成问题的。小W 说自己是在白日做梦，我说：有梦比没梦好。

以上六位同学代表了大多数学德语的同学的心态。当然，其他也有为了消磨时间随便学了玩玩的、为了工作需要不得不充充电的等等。他们在别人休息的时候苦苦坐在教室朗读，在别人看电视上网聊天的时候在家里认真复习，这一切是为了把德语学好，而学好德语却只是远大目标的很小很小的一步。也许多年以后不用也不学了，那些复杂的语法也就逐渐淡忘，但我相信，曾经与德语亲密接触的日日夜夜，将会是他们人生中美丽的回忆。

好为人师的我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学生去了德国给我寄明信片或者写信，哪怕是遇到了困难，我都觉得为他们高兴：吃过了德国的苦，受过了洋人的罪，以后，那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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